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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名:
 

梦想岛
            --崇明岛抒怀
(徐刚/文)


  梦想堆砌的岛,我的岛,崇明岛。
  坐夜班船回乡,半个多小时的航程行将结束,我站在船舷旁,在扑面而来的江风波涛中望着,我的岛在暗夜中如一只卧蚕,自西向东静静地置身在三面江涛一面海浪中,那是一种怎样的怡然自得、大彻大悟!既然已经周遭都是波浪了,何不听那涛声的吟唱和妙语呢?假如命运注定要漂泊,那就漂泊,但倘若心是稳固的,也就稳固了,况且还要作茧自缚。那茧的丝丝缕缕曾经衣被江南,还可以牵挂,牵挂不也是一种稳固吗?也有人说崇明岛像一只先祖垦荒时失落的草鞋,我忽而想起了海德格尔在《林中路》中对鞋具的描述,是的,没有谁比这只草鞋更知道拓荒者的艰辛了,光脚穿着草鞋从泥泞的大芦荡里踏出一条小路,这草鞋里凝聚的是梦想的碎片,有春天崇明岛上的油菜花瓣,有冬日荻花的茫茫飞絮,有蠕动的脚指头和脚底的余温。而这草鞋的鞋底下是一条多长的田埂路啊,春种秋收,挑泥做岸,我们的先人就这样以走路和负重的方式,走着自己的一生。也有回家的温馨,草鞋脱下了,换上布鞋,如果是冬天,温热后家酿米酒的芳香能把小鸡小猫都吸引到主人的身边,一盏如豆的油灯点亮了……
  "人辛勤劳碌,但诗意地安居"(海德格尔语)。
  只有风声、雨声、夏夜德虫鸣声、偶尔传来的狗叫声,还有便是涛声了。儿时,涛声仿佛就在枕边流过,我经常做的一个梦就是我睡的那一张小小的床、我们家的那两间茅草屋都变成船,在长江里漂流着,一个船队,还有我折过的承载着梦幻的几只芦叶船。
  我的故乡我的岛,我总是以这样的回想走进你的梦想中,回到我的童年,回到我童年时就已经守寡的母亲身旁,只是在此时此刻,我才明白并参加了我的诞生,生命、孤独和诗的萌芽的诞生,寻找已故去的父亲而从小为自己编制的梦想的诞生,看着目前劳碌愁苦的感激之情的诞生。
  我是这梦想之岛的农人的儿子。
  这个沙子一粒一粒沉积的岛,也是梦想一层一层堆砌的岛,可是梦想之初又在哪里?又是什么?长江已经流淌亿万斯年了,长江在流出之初便挟裹着上游中游的泥沙浩浩入海了,谁能说得清这最初的沉积发生在何时何地呢?人所看见的也就是表象了:在唐朝武德年间有两个沙洲出露水面,时名东沙、西沙,这是崇明岛最早德乳名。
我苦思冥想,那最初露出水面的东沙何西沙上晃动着的芦苇群落,该是梦想的底色吧?那些野鸭及白天鹅便是梦想的翅膀了。有渔船过往,也有渔人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东沙和西沙,人的脚步总是犹犹豫豫的,70年后人的足迹才踏到了这两个小沙洲上。此后的1000多年间,又有新的沙洲涨出,又有新的芦苇出生,但,东沙和西沙及别的小沙洲纷纷坍塌,这个时生时灭的过程最终使崇明岛连成东西狭长的一片,也告诉我们:崇明岛决非瞬息之作。
  梦想也曾坍塌过,梦想落进了波涛中,梦想回到江海便是梦想的永生了,但梦想总是冲激着崇明岛,那些新生的沙洲一旦出露便沉浸在梦想中了,在江与海之间,在水与沙之间,像芦苇一样密集地生长,像露珠在狗尾巴草上流动,像渔网里捞起的晨曦和月光,像风吹过农家的竹林,像雨点落在田埂路上。
  一次又一次,面对大芦荡,我轻轻地吟哦着:曾经朝夕相伴,你无言的辽阔与苍茫,一如生命的终极猜想,当深秋时节,荻花如霜,你面对旷野白发苍苍地守望,如同我白发苍苍的亲娘,难道说守望的神圣就在这无边无际、无言无声中吗?我是踏着你的泥泞小道到处流浪的啊,大芦荡,我的富有是因为我带走了青枝绿叶的梦想。在江海之间,当潮汐搅动整个大海,有一只芦船从星空下返航,谁也不会告诉我它几乎颠覆以及没有沉默的故事,就这样搁浅在沙滩上,等候着冬天的雪,等候着在那飞飞扬扬的梦想中的一次白色的殉葬,成为泥沙,回到本源,然后托起天使的翅膀,为一对大雁的爱巢奠基,和大芦荡一起,架构一个野性的天堂。
不知道有没有老去的梦想?但,我在崇明岛的东端,在东海的每一次潮汐过后,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新涨出来的一层大约一个铜板厚的土地,崇明岛就这样以每年两万亩土地的速度日长夜大,这是不是新生的梦想?
这是新地。
  这是湿漉漉的新地。
  这是沧海桑田的最新明证,它确确实实地告诉我:沧海桑田是眼前的现实,尽管沧海桑田这一词语本身包括了地球海陆演变的一个过程,从此一意义上说它已经十分苍老了,但它又是年轻的,因为这个过程中波澜壮阔地演变的年代虽然早已过去,但过程本身并没有结束,人类寄居的这个地球依然是动荡不安,瞬息万变的。
  你要看沧海桑田吗?请到崇明岛来。
 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:有的梦想就是现实,比如沧海桑田。有新地的海陆边缘荒凉着,简直可以称为荒野,但这只是人在自己固有价值观下的判断,那荒野湿地已经是地球上不可多得得宝地,崇明岛东滩湿地是国际上知名得候鸟保护区,不仅是中国得候鸟,还有日本、澳大利亚等国家得候鸟都在这里起起落落,这里得生物多样性在人所并不确知得野生世界中,可以称得上是极乐王国。缘于此,崇明岛上层累叠加得梦想,又多了一层野性得色彩。
  崇明岛上得农人把春播秋收得农家活称为"种花地",细细品味"种花地"这一词语得特性,以及农人和土地之间得亲密关系,我似乎稍稍领悟了什么?quot;诗意的安居"和"艺术的生存"。各种各样的种籽由农人精心耕作、撒播到地里之后都会开花,于是,沉寂的土地称为开花的土地,这花既意味着收获,也是土地和农人之间的相互赞美。蚕豆花带着小黑点,楚楚动人,芝麻开花节节高,丝瓜花、扁豆花、黄瓜花、茄子花,房前屋后的牵牛花、鸡冠花,无不各有姿色。岛上的农人在冬天的冷雨寒风中种油菜,一棵一棵地把油菜秧种到地里,往往会把手冻僵。然后是白雪覆盖-这几年崇明岛上已经很少下雪了-谁能说得清楚油菜为什么一定要度过这个严寒得冬天才能开花结籽?当春三二月,油菜花开时,崇明岛上十里、百里、边边角角,一派金黄的世界,你只要随便往地头一站,便是满眼的金色扑鼻的芳香和成群结队闻香而来踏花而归的蜜蜂!
  这不是花地吗?
  这不是诗意吗?
  农人从地里的田埂路上走过,他们什么也不说,脸上会有笑意,油菜花将要陪伴他们走过又一个繁忙而辛劳的春耕季节……
  这时候,在泥沙一层层堆砌,梦想也一层层叠加的崇明岛上,这梦想又有了花的色泽芬芳,正是在我的故乡,我敢大胆断言,梦想是有色彩,有香味的。
我少不更事的年代,不少时间是在大芦荡里度过的,而在大芦荡里捉螃蟹,是从小练就的功夫,如今一想到蟹肉蟹黄的美味,就恨不得插翅飞回岛上。
螃蟹是崇明岛东滩的又一种野生资源。
  螃蟹如此美食,其生命历程只有两个秋龄,也就是说螃蟹的个体寿命是从一个秋季到另一个深秋,其间它们经历的生命故事却教人们拍案称绝。
  每年11月份西风起后,性成熟的螃蟹如同千军万马从长江的宜昌段以下回游到崇明岛东滩,这个时候东滩长江枯水期的水温在9度到11度之间,盐度为千分之十四到千分之十七,这样的水温和盐度正是这一时期的螃蟹最适宜的,它们将要完成交配,养育出无数的蟹苗,然后公、母螃蟹便先后自己埋进沙滩死去。螃蟹交配时,公的追母的,用大螯夹住母螃蟹,一次交配时间可以长达两小时,交配结束,母螃蟹逃逸,把大肚子藏在沙滩中,公的再去找别的母螃蟹,直到精疲力竭,这一只公螃蟹便自行隐入泥沙中,生命结束。母螃蟹从11月份开始抱卵到来年4月,蟹苗幼体离开母体后,母蟹死亡。到芒种前后小蟹苗成为大眼幼体,从咸水进入淡水,沿崇明岛南沿和北沿在长江里溯流而上,每天的游程为10至20公里,7天后幼体的尾巴便没有了,继续逆水而行,寻食浅水中的野草、贝类,最远到宜昌,然后回游,一路上脱壳若干次,其中的艰难辛苦不为人知。到11月份,崇明岛上菊花黄、芦花白,成熟的螃蟹们又会师崇明岛东端,交配、抱卵、死亡、蟹苗踊跃溯流……
  螃蟹的历程告诉我们:在自然界,传宗接代、叶落归根,是一种使命,是造物主规定的使命,并非人所独有。有《蟹谱》称:"以其横行,则曰螃蟹;以其行声,则曰涡索;以其外骨,则曰介士;以其内容,则曰无肠。"古诗词中的"横行将军"、"无肠公子"指的就是螃蟹。有朋友问我,螃蟹与梦想难道也有关系吗?我的回答是肯定的。它们在崇明岛东滩波澜壮阔的传宗接代,它们溯流与回游,带给我们的不仅是人间美味也是千古佳话,造物主赋予螃蟹的是绝对谈不上美丽的外壳,然而它的生殖力、生命力,它的浩浩荡荡而又在游走中度过短暂的两个秋天的生命过程,难道还不能给我们的梦想,增添一层薄薄的凄冷之美吗?
  幻想大约都是天马行空。
  梦想的一种则是横着爬行的,在水中,不霸道。
  有多少梦想需要呵护,我的岛,崇明岛。

2002年11月于北京
《人与自然》2003年第2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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